In Your Parallel Toky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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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京女子的生存遊戲

一年前,第一次搭小田急線在梅ヶ丘下車,看了一次房子,就愛上了這個在下北沢和豪徳寺中間的住宅區。恰好的奇怪,恰好的清新,正好接住了剛結束吉祥寺學生生活、重新回到職場的我。

一年後,要從這裡畢業了。

我幫梅ヶ丘拍過一張照片。

三月一日的羽根木公園,冬末初春,溼冷。帶著相機出門散步,愛極了東京乍暖還寒的天色,是凍結的粉紅。專心感受光影空氣的流動,然後按快門,再感受,再按快門,就這樣可以反覆好久。

我還記得最後手凍僵了。鼻水流個不停。

羽根木公園雖說是公園,但其實是一個小山丘,走進公園就得往上爬,像迷宮一樣的小徑,不知會通往哪裡,終於,在下一段爬坡之前有一小塊像是讓人喘息用的平台出現,我停下,轉頭。阿,是梅ヶ丘耶。然後,我按下快門。

就是這張照片。至今也是我為梅ヶ丘拍過最喜歡的一張。

這張照片之後,瘟疫蔓延,我坐困愁城。愁的是該如何維持民生必需,困的是自己在東京中途半端的處境。當時家裡只剩十五片口罩,還是一年前在吉祥寺藥妝店大特價時買的,各種紙類生活用品都只剩下尷尬的存量,更別提消毒用品了,我在二月中旬搶了一瓶消毒液,那就是最後了,之後哪都找不到了,超市裡,貨架永遠是空的,乾貨、調味料、罐頭、奶油、雞蛋、肉類,全都得靠運氣才買得到,更慘的是三月時家附近最大的超市關閉了三週,因為有員工家人確診,讓我的生活更加艱困了。

同時我每天都必須進公司上班。當時日本同事們對於疫情毫無警覺,我是辦公室裡少數戴口罩的叛逆女子,會議一場接著一場,全都是密閉群聚,最荒謬的是當時走得很前面的客戶已經採取在宅勤務,於是每次我們與客戶開線上會議時,會由我同事一人用電腦與客戶連線,剩下的十幾個人(包括我)都一起親密擠在電腦螢幕前開「線上會議」。每開完一場會,走出會議室,我就要立刻瘋狂消毒手機、電腦、滑鼠、筆、門禁卡等等,然後衝去廁所洗手,但從廁所回來的時候又摸了門把,還要再消毒,就這樣,在洗手消毒與心靈折磨的無限迴圈中,度過每一天。當時手指頭的關節都洗到裂開出血,帶著傷口再噴消毒液,簡直是在接受宮廷酷刑吧。

緊急事態宣言開始的時候,已經是四月初的事了。盼到了合理在家工作的機會,我鬆了口氣。對,我以為我可以鬆口氣。但我錯了。長時間在宅,我才發現,自己的生活品質是多麽潦草。想著要斷捨離清出來的兩箱衣服包包,堆在走道上好幾個月,最後我都發展出無視它存在的超能力了,它還在那。以前三天兩頭在外吃飯,在家總是偷懶挑簡單的東西煮,買超市的半成品蒙混過關,現在該怎麼辦呢?我連煮飯的電鍋都沒有啊!於是我風風火火地整頓了家裡,買了電鍋,買了各種食器,學會認命。

人都是會習慣的,後來我在stay home中找到了舒服,接著在懶散中失去了鬥志。

能去公司上班的時候,週末能在東京悠悠晃晃的時候,是充滿成就感的。我周圍的所有,都是我的犒賞,東京生活,就是我努力的回報。但自從我關上家門的那一天起,生活就變成了無止境的人間拷問。我是誰?我在哪?我在這裡幹嘛?

那個曾經在2019年閃閃發亮的我,變得軟軟的,爛爛的。我以為,2020年,是宇宙按下的暫停鍵。所以東京女子的生存遊戲也可以隨之停擺,沒關係的吧,讓我躺著休息一下吧。

怎麼可能。

四月中旬,就在我把家裡最後一角整頓好的隔天,房子出了狀況。經歷了各種恐懼、驚嚇、求助無門、被管理公司踢皮球和言語霸凌、甚至報警了也還沒用的一連串荒唐事件,痛定思痛,我打開網路銀行盤算著戶頭裡的籌碼(在日本才剛起步的我存款根本少得可憐),牙一咬,決定搬家。

我怎麼忘了?東京從來都不是提供軟爛生活的天堂,東京是地獄,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殘酷戰場。

命運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,把消極的我重新踹回戰場。在東京求生存的女子,一天都沒有擺爛的權利啊。

ただいま。
東京女子的生存遊戲。

下一章,前進山手線內。

(對,山手線。我要玩,就要玩很大。)